与死神共饮的半日
与死神共饮的半日☠️🍺
前几日入梦,我竟梦见了自己的死期。倒不是心生恐惧,对于死亡,我向来是坦然的。人生的起点是生,终点是死,这是无可争议的铁律。我们所能做的,不过是在这两点之间勾勒出不同的曲线,去实现各自的价值罢了。
梦境的伊始,是一位形似先知的人降临,他平静地告知我,我将在后天的中午离开人世。我有些惊讶,但很快便释然了。甚至有那么一刻,我暗自好奇:当死亡真正降临时,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?我想了一会儿,并没有答案。
我继续追问那位先知,是否知道其他人的死期。先知回答说,我的好友丁,会在我死前大约一小时离开。我越发好奇了——并非是在心底诅咒我的挚友,而是真的想知道,如果两个人注定要在如此相近的时间里与这个世界告别,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。
我很快将这件事告诉了丁。丁听后笑呵呵地说:“这很正常,既然死亡是注定好的,那就不要排斥它。”他对此表现得极为乐观,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个轻松的笑话。于是,丁提议去喝酒,我们便动身前往酒馆,共饮杜康。我的酒量虽然不算大,但通常也很难被逼到极限,因为在彻底醉倒之前,身体总会本能地抗拒酒精。但这一次,当我刚感到有些微醺时,异样感便袭来了。
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止。“心动过速?”这是我的第一反应。我立刻服下药物,却不见任何缓解。“难道是原发性高血压?”可家族里并没有这样的既往史……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,一阵类似休克的眩晕猛然袭来,我失去了意识。
等再次醒来,人已经在病房了。病房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只是普通的陈设,并非ICU之类的重症监护室。我挣扎着起了床,费了一番功夫走出房间,发现丁就在隔壁。我走进去,他正躺在床上,闭目养神。
“这么急性的原发性高血压发作,估计不好治了。”我看着丁说道。
丁笑了笑说:“看来预言要灵验了。”
我凝视着他的面庞,心想他连站都站不起来,情况估计比我更糟。丁的头颅深陷在枕头里,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。我扶着病床的栏杆与他谈心,丁告诉我,他已罹患某种疾病多年,这几天状况一直不好,倒不是因为饮酒,而是积劳成疾,最终把身体拖垮了。
我一直将丁视作榜样。在象牙塔之外,是他教会了我太多东西,让我真正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与选择。并不是说以前没听过这些大道理,只是那些最深刻的感悟,都是在与丁共处的经历中得来的。我靠在栏杆上,不禁感到深深的叹息与惋惜。倘若是遇见丁之前的我,此刻恐怕早已泪流满面了。
丁察觉到了我的沮丧。他用手撑着床铺,缓缓坐起身来,提议陪我去周围转转。我欣然同意。从前,我们就经常在漫步中各抒己见。一如记忆中的模样,丁依旧那么有深度,他的见识与眼界远在我之上。因此,每当生活中遇到困惑,我总习惯去找他参谋。
丁问我,先知预言的死期具体是什么时候。
“今天下午,”我无奈地说,“你的时间比我早一个小时。”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,生怕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到挥之不去的愁容。
“现在还是上午,还有半天时间呢。到时候提醒我,我们提前回病房,免得给医护人员添麻烦。”丁平静地回答。
我只好答应。毕竟按照先知的说法,我的生命比他还要多出一个小时。在这多出的一小时里究竟会发生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倘若我最终没有死呢?那丁的离去无疑是对我巨大的打击。可是,既然他本人都不畏惧,我又何必如此多虑?
于是,在接下来的半天里,我们就在医院周边小逛了一圈。就像毕业前最后一次巡视校园那样,我们诉说着往事,讨论着未来——那个我们注定无法参与的未来。我们各自立下了遗嘱,将身后事交代得清清楚楚,不给生者留下任何疑虑。
我们就像在火车站送别的挚友,深知无法再并肩同行,只能在检票口注视着对方渐行渐远。当彼此偶尔回头时,只期盼还能在对方的眼眸里,认出我们曾共同描绘过的人生曲线。
那一上午的交流无比畅快,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如此契合的互动。临近中午,丁说他有些饿了,要回去吃午饭,吃完便准备迎接生命的终结。“我可不想当个饿死鬼。”他打趣道。世上有多少病患在临终前都是不知饥饱地离开人世的?恐怕不计其数。人生在世,吃饭最要紧,能在最后饱餐一顿,也算是有始有终了。
饭后,丁回到了病床上,寻了一个舒适的姿势,作为生命最后的享受。他把我唤到床前,叮嘱道:“我不希望你到时候大声嚷嚷。人死了就是死了,不会因为任何因素而改变。我想说的话,上午已经悉数摆明,我现在已经把自己的内心全盘托出了。”
我紧紧握着他的手,迟迟不愿离开。
“你的毛病还是没改掉,总是太过拖泥带水。这有什么舍不得的?旧的迟早要离开,新的终究要来。我想我的身体虽然要消亡了,但我的思想和意志,已经记录在这个世界上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示意我离开。
我走到门口,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怕你到时候太过紧张,脸色会很难看,还是先回去吧。”他说着,把手缩进被窝,调整好头部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我只好退回自己的房间,静候死期的到来。
死期如约而至。最先来通知我的是隔壁的医护人员,他们早已清楚我和丁的关系,便叫我来送丁最后一程。他们将丁抬上平车,我也扶着栏杆帮忙推行。我走在最前面,心里清楚,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够为丁引路的时刻了。
我和医护人员一同陪伴着丁来到一楼。医学院的车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了。按照遗嘱,丁的遗体将捐献给医学院用作解剖研究——这是我们共同商定的归宿,既不浪费资源,也能为未来的医学之路燃一把微光。
目送着丁被推入车中,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他曾经对我的一次次教导。医学院的车迟迟没有发动,我知道,他们是在等我。我扶着墙壁,已经顾不上去看墙上的挂钟。对于此刻的我而言,死期究竟是几点几分,已经不再重要。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,跟着平车下楼又小跑了一段后,心动过速似乎又发作了。我想回去稍作休息,无论如何,要以一个好的精神面貌去迎接生命的终结。
我扶着墙,慢慢走回了病房。丁的床铺已经空空如也,被收拾得异常整洁,假使丁能亲眼看到,想必也会非常满意。我微微笑了笑,决定回自己的房间休息。
没过多久,我感觉自己“醒”了。大脑有些混乱与迟钝,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温水中,只是并没有窒息和缺氧的痛苦。
我想,我的死期到了。
如此平静的临终,也算得上是善终了。我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。
于是,和丁一样,我也被推上了平车,被医学院的车接走了。
只不过这一次,前面再也没有人,为我引路了。
*文中的好友丁为化名。
本文写于2026年3月1日深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