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爱如潮水再次响起
当爱如潮水再次响起
前几周,百无聊赖中指尖在手机屏上无意识地滑动。那是一份封存已久的歌单,像是一座被遗忘的私人博物馆。我向来对时下喧嚣的“神曲”过敏,偏爱那些在时光里包浆的老歌。
突然,张信哲的《爱如潮水》撞入眼帘。
按下播放键,前奏响起,记忆的阀门瞬间决堤。对于旁人,这或许是关于白月光的深夜痛哭,但于我,这首歌无关风月,它只关于那段被试卷填满的高三,关于一个总是沉默的背影。
那是班里的一位男同学,体型敦实,圆脸盘,像尊弥勒。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生日会,他在节目单上报了这首《爱如潮水》。可惜,那天班会课的铃声像一道无情的休止符,截断了他上台的路。后来,大家散落在天南地北,我终究没能听到属于他的那个版本。至今我也没想通,这位重量级选手为何独爱这首苦情歌,在那个青春的初夏,他想把这潮水唱进谁的心里?
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而我的高三剧本里,主角只有一位——我的高三数学老师兼班主任,俞怀远。
那时候的日子,像是一场在缺氧高地上的急行军。课间十分钟,教室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五十颗脑袋伏在桌上,贪婪地抢夺睡眠。俞老师,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“变量”。
他个子不高,精干灵巧,有着与传统高三班主任截然不同的“江湖气”。在这个以压榨时间为荣的体制里,他固执地守着一项“近乎奢侈”的传统——每月的生日会。
那是我们每月一次的合法逃离。乐器声响,宅舞跳起,在疫情反复、归期未定的焦虑日子里,奶油的丝丝甘甜成了唯一的抗抑郁药。俞老师总是买来一个巨大的蛋糕,请寿星们合影许愿,然后像一位精密的工程师,将甜蜜精准地切分给全班五十个孩子。哪怕只有一口,也足够我们在苦涩的题海里回味很久。
为了让我们在这场战役中存活,俞老师展现出了极高的“政治智慧”。
那时班里的英语成绩是全班的“老大难”。于是,英语课堂进入了由一位被我们称为‘女皇帝’的严师统御的时代。这位严师雷厉风行,试卷、听力、报纸轮番轰炸,甚至引来外班同学都来“借阅”我们的作业,以此应付差事。面对“武则天”的强势,身为数学老师的俞老师选择了“战略性示弱”。他默许我们搁置数学作业,全力应付英语。这种“田忌赛马”般的生存哲学,竟真的让我们班的英语成绩从谷底逆袭,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然而,世事如书,翻过去是常态,翻不过去是心结。高考前夕,疫情封校,宿舍满载运行。空气里混杂着青春的汗水和燥热,俞老师成了我们的大家长。每晚查寝,对于男生宿舍里那些心照不宣的“违禁品”手机,他看在眼里,却只做几句不痛不痒的敲打。那一刻我们确认,俞老师是懂我们的,他是那种“混过江湖”的性情中人。
但对我而言,关于他的记忆,更多是带着愧疚的湿意。
作为理科生,在旁人为了圆锥曲线和微积分高谈阔论时,我却常被三角函数这种“绊脚石”摔得鼻青脸肿。在化学、物理上,我尚能自信地与老师争论,甚至为了一个步骤的对错据理力争;但在数学面前,我卑微得抬不起头。每次路过数学办公室,我总是低头疾走,生怕被俞老师撞见。
我的数学成绩常年在及格线边缘挣扎,能考上三位数简直是天上神迹。那种恐惧是具体的:我害怕自己连本科都考不上,害怕成为学校历史上第一个去读大专的“耻辱”,甚至为此写过自嘲的打油诗。发成绩条时,我总是先遮住数学那一栏,深吸一口气,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敢瞥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分数。
终于,在一个晚自习的间隙,积压的崩溃决堤了。我冲进办公室,在俞老师面前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“老师,我真的学不会了,我没救了。”他没有说教,没有灌鸡汤。他只是把我们这群“数学难民”聚在一起,在那些封闭管理的深夜,给我们开“小灶”。
空荡的教室里,灯光纯净而温暖。他不再讲那些炫技般的难题,而是拿起粉笔,从最基础的公理开始推导。他给我们制定了最卑微却最实用的战略:低难度题一分不丢,中档题用基础方法拿分,至于那些高不可攀的导数、圆锥曲线大题,只写一个公式和第一问便果断放弃,留出时间检查基础。“别怕,拿住基础分,就不丢人。”
那段时间,粉笔灰在灯光下飞舞,像极了某种神圣的尘埃。他不是在教数学,他是在修补我们千疮百孔的信心。
故事的最后,定格在散伙饭上。面对高考数学那惨淡的分数,我满心羞愧,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深夜开小灶。我局促地站在他面前,等待着审判。
但他没有。他只是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,意味深长地说了几句祝福。那掌心的温度,穿透了薄薄的夏衫,那一刻,所有的羞赧与不甘,都在这无声的谅解中消融。
那次一别,人海茫茫,再未相见。只听说他依旧在讲台上,依旧带着那一身精干的江湖气。
如今,耳机里的《爱如潮水》唱到了尾声。那个没唱出的高音,那块切成五十份的蛋糕,那个深夜黑板上的基础公式,以及那个拍在背后的手掌,都化作了潮水退去后,海滩上最温润的贝壳。
那是我的十七岁,虽然兵荒马乱,虽然遗憾遍地,但因为有他,始终有光。
*文中俞怀远为化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