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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操场上的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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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平先
Website Admin

近来,我在学习上受了一点挫折。

说是挫折,其实也没有严重到足以改变什么。不是挂科,不是不可挽回的失败,甚至也许只是一场通过性的测验,连成绩都未必会真正公布。可人在当下,总是很难用“也不过如此”来安慰自己。坐在考场里的那一刻,我还是出了一身冷汗。

那是一种很具体的狼狈。

考官和监考老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我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搓来搓去,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脑子里像突然断了电,原本准备过的东西、练习过的流程、想象中过关斩将的自己,全都在那一刻消失了。剩下的只有紧张,和一种说不清楚的无助。

考完以后,我脑子里反复响起一句话:完了,我肯定要补考了。

后来,同学安慰我说,这个考试大概只是通过性测验,之前考过的人也说没那么严重。可那天晚上,我还是提不起精神。已经过了七点,我却一点也不饿。情绪像一块湿毛巾,沉沉地搭在胸口,拧不干,也甩不开。

每当这种时候,我都会一个人去骑车。

不一定要去哪里,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目的地。我只是沿着熟悉的路,一路骑过去。经过居民区,经过商业街,经过公园,也经过一些还没有完全开发的空地。车轮碾过路面,风迎面吹来,城市的声音一点点从耳边经过:电动车的铃声,汽车驶过的低鸣,路边小店收银机的提示音,行人交谈的碎片。

这些声音没有一句是在安慰我,可它们合在一起,却让我觉得自己还在生活里。

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,天色从亮变暗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城市像换了一层皮肤。白天那些清楚、坚硬、带着边界的东西,都在夜色里变得柔和。人和车来来往往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。我骑在这条河旁边,心里的慌乱也一点点被风吹散。

黄昏照片

当时笔者拍摄的黄昏照片

可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,一种淡淡的忧伤忽然涌了上来。

我想起自己快要离开这座城市了。

四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刚来的时候,我对它一无所知;如今走在街上,遇到有人问路,我竟也能答个八九不离十。哪条路能抄近道,哪片区域晚上热闹,哪家店开得晚,哪条河边适合散步,我都慢慢知道了。

有时回到真正的家乡,我反而会在某个路口迟疑。以前不用地图也能走到的地方,如今竟要靠导航提醒。可在这座城市,我却越来越像一个本地人。人就是这样奇怪,会在离开之前,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和某个地方发生了很深的关系。

那天晚上,我一边骑车,一边在手机里找歌。手指划过歌单,最后停在两首很久没有听过的歌上:Olly Murs 的《That Girl》,Emilia Rydberg 的《Big Big World》。

旋律响起的一瞬间,我并没有想到爱情。

很多歌原本属于大众,属于流行榜,属于某种被反复使用的青春叙事。可一首歌一旦进入了一个人的记忆,就会慢慢脱离它原来的含义,长成另一种东西。对别人来说,它可能是恋爱,是怀旧,是某年某月的流行旋律;对我来说,它们属于初中的傍晚,属于操场,属于一千米长跑,属于父亲站在跑道旁等我的身影。

那时候,每天下午放学,学校都会用广播播放歌曲。音质并不好,甚至有些粗糙,像是被风吹散以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声音。可那声音一响,所有人都知道:一天结束了,该回家了。

只有我常常还不能回家。

我会留在操场上练习一千米。初中时,我的体育并不好。为了准备体育中考,只能提前练,没有捷径。所谓进步,不过是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一点,今天比昨天少停下来一次。

父亲每次都会陪我去操场。

他只是站在跑道边,或者沿着操场慢慢走。我一圈一圈地跑,呼吸越来越急,腿越来越沉,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。每次跑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我一抬头,总能看见他还在那里。

也是在那片操场上,父亲告诉了我许多事情。

那时的我还没有手机,对外面的世界知道得很少。在那条红色的跑道旁,父亲把许多大事一件一件讲给我听。

父亲也曾在那片操场上告诉我,他的父亲离世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至今唯一一次,看见父亲在公共场合流泪。

一直以来,父亲都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。他不太会社交,也不太会说漂亮话,职场上、社会上似乎也没有太多可以倚靠的人脉。可他一直很沉稳。无论我因为学习、考试,还是其他事情崩溃到什么程度,他总能保持镇定。虽然他也不太会安慰我,常常只是用很笨拙、很实际的方式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,但在我心里,他几乎一直是那个不会乱、不会倒下的人。

可那一天,他告诉我他的父亲走了。

说完之后,他没有再多讲什么,只是在操场边慢慢踱步。夕阳照在跑道上,广播里的歌还在响,操场上还有学生来来往往。父亲走着走着,忽然仰起头,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忍回去。可我还是看见了,他在偷偷流泪。

那一刻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我还太小,不知道一个人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正在失去父亲的父亲。我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他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,看着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。那时我才隐约明白,原来再沉稳的大人,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;原来父亲也不是天生坚强,他只是一直在我面前尽量不倒下。

从那以后,那片操场在我心里就不只是跑步的地方了。它也保存着父亲少有的脆弱,保存着一个儿子失去父亲时无法完全藏住的悲伤。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天,想起的不是死亡这个词本身,而是父亲仰头看天时的样子——他想把眼泪藏起来,可黄昏太安静了,我还是看见了。

他也告诉我工作上的变化。升职了,涨薪了,某件事情终于有了结果。那些话里带着一种成年人不轻易外露的高兴。父亲说得平静,可我能感觉到,那平静底下其实有长久的辛苦终于落地的轻松。

他还会说起投资。哪里赚了,哪里判断对了,又有哪些事情不能太贪心。那时的我当然听不太懂,只觉得那些数字、机会、风险,离我很远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话像是父亲提前放在我身边的几颗石子。很多年后,当我也开始面对选择、得失和不确定时,才发现自己曾经在操场边听过这些东西的雏形。

还有一次,他告诉我,家里可能会再迎来一个孩子。

那大概是所有消息里最轻盈、也最明亮的一个。死亡让人沉默,工作让人松一口气,金钱让人计算,可新生命的到来,会让人的语气不自觉地变柔软。父亲说起这件事时,像是在说一个尚未抵达、却已经让全家开始等待的春天。

我就在这样的消息里,一圈一圈地跑着。

跑道只有四百米,绕来绕去,似乎哪里也没有去。可现在想想,我其实是在那里第一次听见人生的宽度。亲人的离去,工作的进退,金钱的得失,家庭的新生——这些后来我才慢慢懂得其分量的事情,最早都是在那个傍晚的操场上,由父亲说给我听的。

所以那片操场对我来说,从来不只是备战体育中考的地方。

它像一个被夕阳照亮的教室。没有黑板,没有课本,也没有考试卷。父亲站在跑道边,用很平常的语气,告诉我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。而我一边喘着气,一边把那些话听进去。那时我未必懂,可它们都留在了身体里,和广播里的歌声、塑胶跑道的气味、黄昏时的风一起,变成了我后来理解生活的底色。

那两首歌,就是在那样的傍晚里被我记住的。

太阳已经西斜,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。蓝色和橙色混在一起,像一块慢慢晕开的布。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,教学楼的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。我跑过弯道,跑过直道,跑过自己不想坚持的念头,也跑过那个身体笨拙、心里却还不肯认输的自己。

如今,那片操场已经翻新了。跑道大概更平整,器材也大概更新了。我不知道现在放学时,广播里还会不会响起同样的歌。也许早就换了,也许现在的学生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旋律。

可在我这里,它们没有换。

每次《That Girl》和《Big Big World》响起,我还是会回到那个傍晚。回到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年身边。看见他低着头,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,跑得很慢,却没有停下。

想到这里,眼前这场考试带来的挫败,忽然也没有那么可怕了。

人生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刻:你以为自己完蛋了,以为这一次过不去了,以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你的狼狈。可很多年后回头看,也许它只是某一个黄昏里的一圈跑道。你当时觉得漫长,觉得痛苦,觉得几乎撑不下去,可你终究还是跑完了。

我忍不住想,如果初中时那个在操场上奔跑的我,看见现在的我,他会说什么呢?

也许他不会说什么大道理。他只是擦一擦汗,喘着气,对我说:再跑一圈吧。

而现在的我,又能对他说什么呢?

我大概也只能告诉他:后来你真的跑出来了。那些傍晚没有白费,那些笨拙的坚持也没有白费。你会离开那片操场,去到另一座城市,度过新的四年,遇到新的考试,新的紧张,新的不安。你还是会害怕,还是会出冷汗,还是会在某些夜晚觉得自己很失败。

可是没有关系。

风会吹过来,歌会重新响起。你会骑过夜色,也会想起黄昏。你会发现,过去那个努力奔跑的自己,一直没有离开。他只是站在时间深处,安静地看着你,提醒你:别停下。

每次听到这两首歌,我都会想起那个在操场上奔跑的傍晚。

也想起那个曾经很慢、却一直在往前跑的自己。


本文写于2026年5月10日夜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