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字楼里的歌
回字楼里的歌
笔者按:2026年1月,江苏省普通高中学业水平合格性考试(笔试)如期而至。窗外寒风依旧,又是一年学测时。看着日历上的日期,记忆深处的种种经历仿佛被一颗石子击中,如同涟漪一般,在时光的湖面上缓缓荡漾开来。
普通高中学业水平合格性考试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学测”,是高中生涯中一道极具纪念意义的分水岭。它不似高考那般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惨烈,却更像是一场庄重的“成人礼”,标志着某些学科学习的完结。通过这场考试,意味着我们已经符合了高级中学的“出厂标准”,拿到了毕业的合格证。而在那之后,高中生活将彻底转向,奔赴那场更高强度的选拔性战役。正因为学测带有“通过性”的属性,备考的那段日子,便在紧张的高中岁月中,留存了一段不同寻常的记忆。
往常的高中日子,空气里总弥漫着竞争的硝烟。越是名列前茅的学生,越习惯在心里默默计算位次,与拟定的目标暗自较劲。然而,学测期间的氛围却颇为微妙。因为早已完成了选科,那些未被选择的科目往往已被搁置许久,如今却要重新拾起;亦或是不得不硬着头皮,去啃那些曾经避之不及的硬骨头。
不难想象,这对部分偏科严重的同学而言简直是场灾难。笔者所在的理科班,便有几位“纯正理科生”,他们在数学和物理的世界里游刃有余,可面对思政与历史,却显得手足无措,甚至可以说是“寸步难行”。平日里在理科海洋中自由探索的自信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文科考点时的愁云惨淡——那表情,真如吞了苦瓜一般,像极了《植物大战僵尸》里误食了大蒜的僵尸,既痛苦又无奈,令人忍俊不禁。
而对于笔者这种文科不弱、理科却也平平的“伪理科生”来说,这反倒是一段相对惬意的时光。那段日子里,语数外三门主科与理科老师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,作业量骤减,甚至默许那些文科“无药可救”的同学去办公室“开小灶”。平日里,当笔者向那些“趾高气扬”的理科大神请教数理难题时,总免不了被凡尔赛一番;而此刻风水轮流转,他们不得不反过来向我们求教思政历史的知识点。当大神们在文科办公室里焦头烂额时,我却拥有了难得的闲暇,甚至能在晚自习的缝隙里,偷偷写下一些流水账。
如今想来,正是这些当时看似毫无重点、平铺直叙、甚至略显琐碎的文字,成了我回溯高中生活最重要的路标。每每翻阅,我都庆幸当时的自己记录下了那些瞬间。倘若没有这些文字,我的高中记忆恐怕会缺失最鲜活的一块拼图。
学测虽然不难,但作为国家级考试,其规格与流程与高考别无二致。教室必须清空,其他年级放假离校。每逢此时,我们便会集体搬迁至实验楼,将其作为临时的复习营地。随着考试临近,无论是胸有成竹的“伪理科生”,还是抱定“必死决心”的“纯正理科生”,大抵都复习到了麻木的境地。
晚自习的深夜,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,唯有实验楼的灯光穿透冬夜的浓稠黑幕,显得格外孤独而清冷。往日里喧嚣热闹的教学楼,此刻因考场封闭而门窗紧闭,沉入一片死寂。
也许是为了驱散这份冷清,又或许是试图冲破学测带来的麻木压力,不知是哪位同学,竟在走廊上放声高歌起来。换作平日,年级部的老师们定会闻声而动,严厉制止这扰乱军心的行为。但那些特殊的日子里,老师们竟默许了这份放肆。远远望去,透过玻璃窗,年级部临时办公室的门缝微掩,老师们在里面谈笑风生,仿佛将窗外的歌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得到这份无声的“特赦”后,同学们的胆子大了起来。眼神交汇间,默契已成,课间唱歌便成了保留节目。实验楼是典型的“回”字型建筑,两排四层楼房通过连廊相接,中间围成一方天井。这天然的声场结构,让同学们自发形成了“山歌对唱”的阵势——这边楼唱一句,那边楼接一句,你来我往,阵阵歌声在楼宇间的天井里盘旋、碰撞、悠然飘扬。
笔者平日并不善歌,但置身此情此景,体内的热血也不由得沸腾起来。我拉上几位好友,在课间冲向连廊。彼时唱过的许多歌已随风而散,唯有一首,至今仍在我脑海中轰鸣——那是 Imagine Dragons 的《Believer》。
那是极具爆发力的一刻。我和好友先在这一侧的栏杆旁,扯着嗓子吼出前半段:
“Taking my message from the veins!
“Speaking my lesson from the brain!
“Seeing the beauty through the——”
唱到此处,我们极有默契地瞬间收声,屏息凝神,等待着对面楼的回应——
“PAIN!”
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高音,如利箭般划破冬夜的冷空气,从对楼精准地射来!那一刻,我和好友们激动得原地蹦起,头皮发麻。那一瞬,我仿佛读懂了伯牙听闻钟子期感叹“峨峨兮若泰山”时的震颤。天涯何处觅知音?知音就在这回字楼的对岸!
这一声怒吼点燃了全场,两栋实验楼瞬间化作了我们的主场,互动的声浪此起彼伏:
“You made me a, you made me a believer, believer——”
“PAIN!”
“You break me down and build me up, believer, believer——”
“PAIN!”
“Oh! let the bullets fly, oh let them rain……”
那真是一场盛大而狂野的“演唱会”!至今我仍不知当时在对面声嘶力竭回应我们的究竟是哪几位同窗,但那一刻,我确实亲身体会到了孔子闻《韶》乐时“三月不知肉味”的沉醉——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!那歌声在封闭的天井中回荡,被冬日的墙壁折射、放大,带着少年特有的嘶吼与不羁,既有金属般的质感,又如烈火般滚烫。它不再仅仅是一首流行歌,而是压抑后的释放,是青春的共振,余音绕梁,直抵人心,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撞击出最炽热的回响。
如今,《Believer》依旧躺在我的歌单里。每当随机播放到那个熟悉的旋律,我便会瞬间回到那年冬日的连廊。我想,我可能再也无法经历那样畅快淋漓、毫无顾忌的对歌了,念及此,心中不由得泛起些许伤感。但转念一想,正是这些闪光的片段,让那段略显苦涩与枯燥的高中岁月,因为这楼宇间的歌声,被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金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