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火种的午后与未见的AI浪潮
偷火种的午后与未见的AI浪潮
最近,我的书桌上新添了一把复古奶白色的静音键盘。指尖敲击在上面,没有了先前那把键盘的吵闹,反倒让我的思绪渐渐飘远。这温柔的色调,像极了小学微机课上那些泛黄的老式键盘。若是此时手边再多出一只滚轮鼠标,时光便仿佛能倒流回那个古老的微机教室。尽管那时的我们去机房早已免去了穿鞋套的繁文缛节,但墙上斑驳的告示,依然固执地守着旧日的规矩。
我的微机启蒙恩师是D老师。他身形瘦高,嗓音不同于寻常男老师的浑厚有力,他总是轻声细语的。这温柔的声线,与机房角落里交换机日复一日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,竟有着说不出的和谐与宁静。
还记得某个平凡的日子,D老师轻声询问大家,是否有兴趣在午饭后的空闲时间来机房参加培训。我自然是满心欢喜地报了名。那是一场为了县里小学生信息比赛而做的准备,我们使用着一款名叫“PC Logo 4.0”(小海龟画图)的软件,敲击指令,控制着屏幕上的小海龟在画布上爬行出指定的图案。虽然我最终并未在县里的比赛中摘金夺银,但这只缓慢爬行的小海龟,实实在在地为我推开了计算机编程世界的第一扇门。
午后的机房静谧安详,只有我们几个留下的学生。所谓的“培训”,更像是一场在老师庇护下的“自由探索”。比赛的题目大多是固定套路的变体,每学期的角逐本质上是一场比拼记忆力的竞速赛。一旦我们在考场上熟练复现了考点,剩下的时间便成了我们的狂欢。在虚拟的系统里,我们可以肆意探索、更改设置而不用担心造成严重的后果——大不了重启电脑,一切又会还原如初。这与我后来接触的“电子百拼”截然不同,在那里,烧毁一只电阻或让电动机因高电压而“力竭而亡”是常有的事。为了检查电子元件的损坏,我甚至向老师请教了一些万用表的使用与电路检修方法。
对于小学生而言,在计算机上的探索总是充满了神奇的魔力。从在控制面板里调出被默认关闭的蜘蛛纸牌和三维弹球开始,我们的胆子越来越大。后来有了属于自己的U盘,我便开始将家里的游戏偷偷转移到学校。在那个拔掉了WAN口网线的局域网孤岛里,谁不想来一场紧张刺激的CS 1.6,或是潜入《罪恶都市》、《圣安地列斯》的世界里放纵遨游呢?那时的我,尤为偏爱在《罪恶都市》里“作恶多端”。作为一名能背出几个常用作弊码的玩家,我在一众GTA玩家中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。他们总是急切地拉着我,去他们的电脑上刷出豪车、武器和无尽的财富,然后对着屏幕里的NPC一阵横冲直撞。
当然,年少无知时也做过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。最经典的莫过于将家里电脑桌面上只有2KB的“快捷方式”郑重其事地拷进U盘,带到学校向同学们大肆炫耀,共同畅想微机课上会有多么畅快。结果自然是根本打不开,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吃一堑长一智,我开始在网上摸索,学会了寻找免安装版、配置老旧的.NET环境,甚至涉猎了IPv4和IPv6的设置。虽然绝对谈不上理解与擅长,但面对同学们的常见问题,我总算有了一些心得。别问原理是什么,总之能跑起来就行。这门手艺,让我在同学们面前风光无限。
然而,局域网的快乐终究是有边界的。D老师为了让我们在课堂上能收心练习,只要他不在机房,总会把机柜里交换机上的WAN口水晶头拔下,并给机柜上锁。这样一来,我们最多只能在本地联机,再也无法在各类小游戏和视频网站的大海中畅游。
但我岂会止步于此呢?我知道,网络连接的秘密仅仅在于那个小小的水晶头,只要突破那把锁,把网线接上,广阔的互联网便会再次向我们敞开。我苦思冥想了许久,直到某天偶然瞥见,答案其实一直就在手边——D老师讲台上的一把小剪刀。那或许是他为了修理电脑和网线而常备的工具。那把剪刀的大小恰到好处,将其插入锁孔,微微张开刀把,左右轻轻摇晃,机芯便随之松动。重复几次,用不了哪怕一分钟,机柜的门便会向我敞开。当水晶头“咔哒”一声接入交换机,我在心里呐喊:“互联网,我回来了!”
每次过完短暂的网瘾,我都会小心翼翼地将其恢复原状。但在那段连接的时光里,迎着同学们翘首以盼的目光,我仿佛化身为从神界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,将网络的光明带给了人间的信徒。那种被万众簇拥、欢呼雀跃的感觉,大概不亚于在交易所上市敲钟的CEO吧。
遗憾的是,这出撬锁的戏码最终还是败露了。D老师并没有严厉斥责,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,不要再撬了,再这样下去锁迟早会坏掉的。从那以后,他似乎明白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连上网络,于是,当他不在机房的时候,便再也没有拔下过那根网线。
这段微机课上的时光,极大地影响了我的业余兴趣爱好。从此以后,我便不再局限于学校发的计算机教材,而是在父亲的帮助下,尝试自学BIOS、cmd命令行、任务管理器等“野生技术”。这些虽然只是皮毛,却成了我极其难得的知识积累。到了大学,凭借这些纯粹野生、并不完整的知识体系,我成了宿舍里的“IT外援”。重装系统、换硬盘、装驱动都不在话下,就算遇到棘手的问题,搜索复习一下也能迎刃而解。当同学打趣我,为何不读计算机专业或直接去当网管时,我总是笑着回答:“志不在此,玩玩电脑只是我的业余罢了。”
站在如今的时间节点回望,只要有心,任何人想进一步精进计算机技术几乎是零门槛的。在各大精通代码的生成式AI(GenAI)的辅助下,拓展知识边界变得轻而易举。对于那些本身就由大厂工程师开发出的AI而言,计算机知识不过是它们最简单、最熟悉的底层语言(甚至可以说,计算机就是GenAI本身)。
然而,每念及此,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痛楚与惋惜。D老师再也无法亲身去体会如今AI的不可思议了。大约在五六年前,他因不幸罹患消化系统癌症离世,具体的年份,我的记忆已有些模糊。但他终究是没能跨过岁月的长河,去经历2022年末以ChatGPT为首的第一波生成式AI浪潮。
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,当小学同学将D老师的讣告转告给我时,那种瞬间击中内心的惆怅与心痛。他是我最敬爱的老师之一,却也是迄今为止教过我的老师中,最早离开人世的一位。如今,每当家人或朋友唤我去修电脑,我的脑海中总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中午——那个瘦高的身影不在,而我正蹲在机柜前,用一把小剪刀撬开通往广阔世界的锁。
自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听过关于D老师的任何消息了。只知道他留下了一对母女,在这篇文章的末尾,唯愿她们身体安康,岁月顺遂。🙏
*文中D老师为化名。
本文写于2026年2月20日下午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