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那是一种湿冷,冷得你感觉吸入的是一口粘稠的胶水。他们躲在栟茗镇的一座古寺里。这里的香火在三天前尸潮蔓延过来时彻底熄了,半塌的墙壁外是浑浊的栟茗运河。
周成蹊蹲在佛像的阴影里,手里转着一支短小的92G手枪。潮气缠绕着他的足踝,顺着裤管钻进去,打湿了那件穿了三天的战术裤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他低声说,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高坤点点头。那是靴子踩在腐烂苔藓上微不可察的摩擦声,像是有几只巨大的蜈蚣在墙外爬行。
然后,墙壁轰然倒塌。
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,砖瓦化作了漫天飞射的碎屑。
周成蹊瞬间进入适者的状态。他的意识被推到了更高频的世界。空气变得更加粘稠,仿佛他正在凝固的明胶中游泳。他看见第一只丧尸闯了进来,那家伙体型大得像一辆立起来的SUV,全身被防弹衣一样的角质包裹,一双细小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怒火。
他立刻做出反应,对适者而言,分析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如呼吸般流畅。
周成蹊像左侧翻滚,甚至可以看到地上的灰尘在冲击波的作用下缓缓升起,像是一朵盛开的灰色花朵。他手中的手枪吐出火舌,第一发子弹正中丧尸的眉心,就在坚硬的角质上砸出一串火星,立马被弹开,嵌入后面的泥塑佛像。第二发射向更脆弱的左眼,那是角质包裹不到的缝隙,他能看见血雾在空气中爆开,缓慢地漂浮着。
高坤也行动了。他趁着丧尸从佛像后扑出,借着下坠的力道,将斧刃劈向怪物左腿的关节连接处。
金属摩擦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。斧刃切开了角质,却被黏稠的胶状肌肉卡住。暗紫色的血液刚渗出表面,便遭遇空气,瞬间聚合,变成一层坚硬的黑痂,死死咬住了斧面。
“拔不出来。”高坤的肌肉绷紧,青筋在胳膊上暴起。怪物抬腿,把他整个人连同斧子一起甩向半空。
周成蹊的意识又被拽入更深层的维度。在他的感知中,眼前只剩下纯白的几何线条和物理参数。他抬手,虚抓。一面粗糙的沙袋在高坤身后出现。
一声闷响。沙袋粉碎。高坤落回地面,翻滚卸力,小臂因为过载而有些麻木。
“带他们走,”周成蹊从腰后拔出匕首,“走水路。”
高坤毫不犹豫地回头,那三个难民已经瘫软在地,像是被抽走了脊骨。母亲抱着孩子,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。老头哆嗦得像秋天的落叶。
高坤没有去拉,也没有去推。他向前一步,在那个母亲面前俯下身子,他的视线和那个惊恐的女人对齐,然后越过女人,落在她怀里那个孩子的脸上。
“跟着我,活下去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烙铁,蒸发了彻骨的寒意。
很突兀地,女人颤抖着,脑海里凭空出现一些意象。灶台的暖意,金色的麦田,明媚的太阳。她抱紧孩子,爬了起来,踉跄着冲向后墙的豁口。老头也同样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。
那头丧尸已经转向周成蹊。表皮下的热量把周围的湿气蒸成白雾。它再次冲锋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。
周成蹊闭上眼,手指在空中划过。两根残存的立柱之间,数道肉眼不可见的丝线瞬间张开。
怪物一头撞了上去,脖子的角质层被切开几根大口,胶状的液体喷溅而出,丝线也因过载崩断。周成蹊的脑袋像被针扎了一下,他忍着痛大吼一声,一柄巨大的刀刃凭空显现在丧尸的头顶,狠狠砸下。高大的丧尸身首异处,轰然倒地。
周成蹊转身冲进雨幕,奔向三百米外的运河大桥。桥上堆满烧焦的车辆残骸。一辆加装了防撞钢板的重型卡车停在桥头,引擎低吼着。
史岳推开车门下了车,蓝色制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盯着手腕上的老旧“海鸥”机械表。
温烬正从车顶的天窗探出身子,灰大褂在风中翻飞。她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。
“晚了四分钟。”史岳说,语调平直。他的视线越过周成蹊,看向镇子深处。
“还以为能捡到几具新鲜标本。”温烬含着糖,口齿不清地说,“带上这些累赘,只会增加油耗。”
“开门!”高坤把难民推上车厢,大口喘气,“后面跟上来了。”
十几道瘦长的黑影从镇子的屋顶上窜出,四肢是刀锋般的骨刃。“尖刀”被肾上腺素的气味吸引而来。
史岳看了一眼表。“先上车。”
周成蹊刚跑到桥头就跪倒在地,精神力透支让他眼前发黑。
一只“尖刀”从废车顶上跃起,骨刃直取他的后颈。
史岳没动,眼神一凝。一道无形的“墙”在周成蹊背后出现。那只“尖刀”撞了上去,动能没有消失,而是全部作用在它自己身上。全身的骨骼在体内寸寸碎裂,像个破布袋一样掉在地上。
第二只,第三只,同样的结果。
“赶紧拉上来走人。”温烬从车顶跳下来,钻进副驾驶。
天空的颜色变了,云层深处透出红光。紧接着,大地开始震颤,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。那是集团军的炮群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史岳拉开车门,掐灭了烟,“覆盖打击。桥保不住了。”
第一发炮弹落在镇中心,火光冲天。卡车启动,轮胎在桥面尖叫。周成蹊被高坤支撑跳进车厢,身后的小镇在爆炸中变成火海。
桥身中段的一根支撑柱被炸断,桥面从中间裂开,缓缓坠入运河。
副驾驶座上,温烬头也不回地丢给周成蹊一袋高浓度葡萄糖胶,讥讽地说,“怎么样?加班的滋味好受吗?”
周成蹊没说话,只是埋头吸食葡萄糖胶。高坤松了口气,拍了拍周成蹊的背。角落里,那对母子抱在一起哭。那个老头低着头,死死抱着他的红薯。
温烬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车厢,停下了伸手掏糖果的动作。
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,一条枯萎藤蔓般的灰线,正缠绕在那个老头身上。
“史岳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很轻。
“把后车厢的隔离钢板锁死。”
史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“理由。”
温烬从口袋里抽出手术刀,刀锋在昏暗中闪着冷光。
“那个老头,”她说,“五分钟前就死了。”
当卡车停在海阳市隔离区的铁丝网前时,雨势稍歇,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漂白粉和排泄物的气味更加浓郁。
那对难民母子被拖下车厢。女人的靴子踩进泥水里,发出黏糊糊的闷响,她盯着车厢底板上那滩还没干透的黑色脓液,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哮喘患者的喉鸣音。接着,她弯下腰呕吐起来,酸臭的气息瞬间覆盖了周围的潮气。
周成蹊拎着一个沾满粘液的水桶,从车厢里跳出来。他像个在自家后院洗车的农夫,面无表情地把一桶混合了强碱的药水泼在车厢内壁。
“你们暂时安全了”一旁的高坤把丧尸的尸骸丢到生化废料的垃圾桶里,给母子俩指了个方向,“到里面登记信息检疫吧。”
史岳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仔细地擦拭着倒车镜上的几点黑红。温烬还坐在副驾驶,正用一把手术刀剔掉指缝里卡住的污垢,她眯着眼,吹了吹刀刃。
“喂,”温烬把手术刀收进袖口,语气里透着股过期罐头般的酸腐味,“我的劳动合同里可没写过要每天处理这种恶心的垃圾,我需要洗个没有尸臭味的澡。”
“这不归我管。”史岳没回头,他的视线锁定在远处走来的一名军官身上。
那军官穿着笔挺的迷彩服,仪态威严,却也难掩倦态。他在史岳面前站定,两人简单交接了几句。军官的眼神在周成蹊几人的脸上简单扫过。
“直升机在H3区域待命,”军官的声音冷得像块生铁,“省会紧急任务,等级:甲。立刻出发。”
“任务细节?”高坤把空水桶扔回车里。
“路上会有更高层的人跟你们对接。”军官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,转身离去,背影消失在隔离区灰蒙蒙的铁丝网后。
“该死,又是一桩连棺材板都没选好的差事。”温烬咕哝着,狠狠地踢飞了一块石子。
螺旋桨已经开始轰鸣,巨大的气流把地面的积水掀成细密的雨幕。四人穿过停机坪,周成蹊走在最后。他感觉到一阵眩晕,刺痛了过载的大脑。
登上飞机的瞬间,一股热浪顺着舱门灌进来,那是远处城镇被炮火覆盖后蒸腾起的余温。
周成蹊坐在窗边,看着远方的天际线被染成了血红色,那是扶海,他的故乡。间断的炮火如同病态的脉搏,隔着几十公里,他仍能感受到那阵阵热浪扑面而来。
热浪将他裹挟,反复撕扯,卷回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那是九月末的教室,闷热的午后,蝉在耳边嘶叫,电风扇在嘎吱转动,空气里满是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