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1:河雾
陆丰离开故乡,大约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那时,他才十七岁,怀揣着让家乡通上净化水的宏愿,考进生存学院。临行前,乡邻都来祝福他前途无量。
“此番必定能大展宏图”,这一类的华丽词藻,犹如玉楼金殿般,使他如堕五里雾。告别了家乡的小据点,他直奔益都而去。
几年后,家乡的亲朋好友,得知他分配到“内务与生产部”,留在益都工作后,都认为了家乡出了一个大人物。
其中唯独一个被称作“守青鬼”的老人——本名叫作昝彪,他却另有一番说法:
“陆丰成不了什么气候。你看着,五年、十年后,准是两手空空,无功而返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旁边一位陆丰的朋友开口问。
老人一如往常地捻着雪白的胡须,脸上似是寂寞,似是悲哀,别有用心地狡黠一笑,却只字不答。
提起这位“守青鬼”,当地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这是位奇怪的老人。
老人的绰号,因常年负责守林而得名。他个子矮小,蓬头垢面,当时虽已年过七十,身板却极是硬朗。
在柳杉林昏暗的光线下,要是他不开口说话,光凭那双烁烁放光的小圆眼,任谁看上去,都会觉得这老家伙让人不由得胆战心惊。这一带本是土著的居住地,尚在“火种西迁”的更久以前,就已是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。经过了数百年,如今一棵已需五人合抱的大杉树,就立在昝彪家一旁,也正好形成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十字路口。
昝彪早在年轻时,便是一个口无遮拦的人,行事乖张,好坏不分。待上了些年纪,更是不积口德。
“这家伙没几天好活了。”这类不吉利的砍头话,昝彪张嘴便来。奇怪的是,大都还真一语成谶了。说得玄乎点儿,他天生有一种敏锐的直觉。乡里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,而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,对旁人的性情和命运,观察得更起劲了,也练就得更加得心应手了。不过,他绝不是那种算命看相的人。
陆丰和“守青鬼”并没有什么交集,“守青鬼”却能对陆丰做出此番预言。
而且,时过二十年,竟然应验了。这不光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应验,里面还有三层含义:
其一,“陆丰成不了什么气候”;
其二,“五年、十年后”;
其三,“无功而返”。
这位让人胆战心惊的“守青鬼”,站在杉林的阴影里,瞪着那对贼光熠熠的老眼,看到了陆丰的本质。
陆丰是个好人,才华横溢,重情重义,只是意志稍显薄弱,做事没有狠劲儿。给他当头一棒,他却迟迟反应不过来。换句话说,他性情软弱,是块水豆腐。
不论成与败,二十年来,他都在益都奋力打拼着,他曾活跃在“内务与生产部”的舞台上,干了一番事业,可终归还是一败涂地,抑或说,是他心气的源泉枯竭了。
于是他还乡故里。不是短暂的漂泊,而是真正的回家了。任何时候,他都忘不了故乡。不论怎样潦倒,他也不愿在益都的街头醉生梦死,让自己像废物一样沉沦下去。
陆丰是时隔二十年才回来的。然而“守青鬼”所说的“五年、十年”是虚数,所以,实际上还是应验了。同时也证明,陆丰并非那种轻而言弃的空想家。
“守青鬼”的预言,毋庸置疑应验了。然而有一点,竟连“鬼”也没参透。而那棵数百年来,一直冷眼旁观的青杉,却似乎是洞察一切的。
夏去秋至,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日,午后一点左右,在杉林的十字路口,一个人茫然而立。
此人约莫四十来岁,头发灰白,肤色黝黑,面容憔悴,长着一张马脸。
他穿着一身汗迹斑斑的夹克,皱巴巴的,已经变了色,藏青的西裤也已失去原先的光彩,皮鞋更是破旧不堪。只有在大都市混得不堪、穷途潦倒的人,才会是这身打扮。此人便是陆丰。
二十年后的故乡,早已今非昔比。现在全中夏,无论哪里的城镇、街道,只要和益都通了路,都已是面貌一新。昝彪门口的小路,反倒显得更加古朴了。街道上平添了不少新的建筑,增加了很多漂亮铺面,一切都是应势而生。然而旧据点区域的老屋却正好相反,不论走到哪儿,所见尽是些断壁残垣,到处都透着一股难言的萧条。
陆丰在杉林的树荫下休息了一会儿。他是一个怯懦的人,落魄到这般地步,即便回到了眷恋已久的故土,他也不敢招摇过市,大声宣告自己的归来,他甚至不能大踏步地走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,他更不愿就这么直奔兄长的家里——那个自己出生的屋子。
他小心翼翼地迈开了脚步,如同梦游者,一边走一边追寻古老记忆里的细枝末节。
一切,似乎没有变化。只是昝彪家墙上的洞,比二十年前大了一些而已,那是陆丰淘气时用棍子挖出来的。
可一切,又似乎大变样了。陆丰的眼里,路似乎比以前窄了,树好像多了不少,林子似比从前更加沉寂了。秋蝉在单调地叫,听着令人昏昏欲睡。大太阳火辣辣地烤在古老的房顶上,四周死一般寂静。
沿着杉树篱笆走下去,路的尽头,便看到瓦墙上的紫薇与蓝天交映,墙上满是肆意攀爬的藤蔓,旁边就是一扇门。橡树、梅树、橘树等植物,已是绿叶成荫,遮蔽了门楣。院子里有三两棵棕榈,蒲扇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摆,在阳光的照射下,间或闪烁着。
陆丰停下脚步,他记得这里原本是发小的家。他颔首看着门牌,那是一块从旧时代的弹药箱上拆下来的木料,颜色与文字的墨迹一样古朴,上面冷冰冰地写着“C-658”。
陆丰悄悄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,只见桑园那边,六七只母鸡正跟在为首的一只大公鸡后,慢吞吞地往门这边走来。那些鸡瘦骨嶙峋,每一根羽毛都透着某种在匮乏中挣扎的寒酸。
忽然,屋里传来呼隆隆的轱辘声,接着就听见有人喊:“平安,把脸盆拿过来!”
陆丰像是突遭袭击,慌忙四顾,一转身,拐过了瓦墙。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。他屏住呼吸,脊背紧贴着冰冷的、长满青苔的砖墙。
陆丰茫然而立,眯起眼睛,不经意地望向那条树影繁茂的窄路尽头。烈日炎炎下,远处的路面,看上去虚幻飘渺。
一条狗突然从陆丰身旁的紫竹篱笆里蹿了出来,看到陆丰,警觉地竖起了耳朵。须臾,篱笆内传来两声响亮的口哨,那狗又奔了回去。陆丰如梦方醒,瞪大眼睛,一丝落寞的笑容,浮现脸上。
也就在这时,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扛着鱼竿,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。他好像没有注意到陆丰,根本没往这边看,小声哼着军歌走了过去,刚才那条狗跟在他后面,一个劲儿地在地上嗅来嗅去,随着少年一起去了。
陆丰想都没想,快步跟上,紧紧地追随少年的身影。两人之间虽说仅有数十步之遥,实际上却是三十年的光阴。陆丰的眼前,赫然看到的,是曾经的自己。
蓦地,少年和狗都不见了。拐角的那棵古树,枝条扎煞,依然如故,就连秋蝉都还没有挪窝儿,陆丰想:“那孩子一定是去了那儿。”他大喜过望,抬头看了看那棵柳杉,跟着转过了拐角。
果不其然,一条宽不到两米的小溪边,柳树荫下聚集了三四个少年,陆丰开心地笑了,加快了脚步。
这条溪流是大河的分支,自古便是少年们钓鱼的好去处。陆丰靠坐在柳树下。离别已久,仿佛昔日的光阴重现。溪流到此,忽然见宽,幽邃、静谧、昏暗。
柳叶间日光下澈,映在水中,呈缕缕金线,水底清冽,沙粒如银,碧玉般明灭可见。
少年各自为营,盘踞树下,举杆垂钓。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忽然冲着刚才的孩子喊道:“向阳!看这个!”说着举起一条背部隆起、近尺长的岩鲤,颇为骄傲地大笑了起来。
“陆涛,别太得意啦!”一个少年回应道。
陆丰腾地一下站起来,阳光眩目,他眯起眼睛,皱着眉头,看向那个叫陆涛的少年,接着就凑了上去。
“哪儿呢?让我看看。”陆丰一面端详着少年,一面说着。少年一脸狐疑地看着陆丰,极不情愿地把鱼篓凑到陆丰眼前。
“要得,要得,”陆丰朝里瞥了一眼,又盯着少年的脸,点头连声说,“周正,硬是周正。”
“个头儿不小吧!”少年也不怕生,一把夺过鱼篓,浸到了水里,旁若无人地盯着水底,看个没完。
陆丰呆在原地。“这肯定是哥哥的孩子,不光长得像,就连刚才的声音,都和哥哥一样。”他又看向了少年的侧脸。
河柳依依,苍翠欲滴,长长的柳条,受着日光的照射,熠熠生辉,微风拂动,纷乱起舞,地上的影子,也随之摇曳不定。河边,在这清凉的阴影下,一个胖乎乎的少年,旁无杂念地望着一汪幽深清澈的潭水,正自专心垂钓。离少年不远,柳树下坐着一个旅人,从穿着到容貌,一望便知他是有多么的潦倒和疲惫,却仿佛如梦般凝视着少年。透过水面上垂下的柳枝,便可望见远处据点的残垣断壁。秋色宜人,天高气清,阳光明媚。
陆丰眼中涌出了泪水。他努力地眨了眨眼,想把泪水忍回去,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掉落下来。一种说不清的怀恋之情油然而生:“就是这里,这是我出生的地方,也便是我将要逝去的地方!啊,快哉,快哉!如此看来,后顾无忧矣!”他感到至今为止受够的艰苦磨难,像是蜕了一层皮,从他的身体上,慢慢分离了出去。
“你父亲是谁呀?”陆丰靠近少年,亲切地问。
少年大睁着眼睛看向陆丰。
陆丰依旧是一副亲切的面容:“是陆川对吧?”
少年惊诧地瞪着陆丰的脸。陆丰面带微笑问:“他身体还好吧?”
“很好。”
“这就好。有没有听你父亲提起过陆丰叔叔?”
少年吃了一惊,猛地站起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陆涛。”
“涛儿,我就是你叔叔,我叫陆丰。”
少年大惊失色,扔下鱼竿,二话不说,一溜烟儿地朝据点的房子跑去。
余下的孩子受此一惊,皆是怪怪地看着陆丰,麻利地收起了鱼线,背上篓子,蹑手蹑脚地跑开了。
陆丰伫立在原地,怅然若失,目送着孩子的背影。
“听说陆家的阿丰回来啦。”凡是记得他的人,皆是大惊,议论纷纷。
陆丰十来岁来岁时的朋友,现在亦都到了不惑之年。他们有了孩子,更有些抱上了孙子。大家听闻,便纷纷前来问候,尤其是那些女人,曾经也是花容月貌,而在繁重的生存点劳作中,一个个成了黄脸婆,可依旧挡不住她们前来打探益都消息的热情。
人们惊讶于陆丰的老态。为他的平安归来而贺喜,为他的命运坎坷、一无所成而惋惜。他大家为他欢笑,也为他流泪,那些粗粝的土话宽慰者陆丰的心。
啊,这就是故乡!二十年来,在那座的冰冷办公楼里,陆丰没有一天忘记过这里。陆丰没有一天忘记过。今天他如此狼狈地还乡,没承想,依然能在这铁锈味的空气中汲取到几分人性的残温。
他为父老亲朋的温情所打动。悲喜交加,泪流满面。他自怨自艾,感觉年华已逝。他在困顿的汪洋中漂流了半生,终于回到了这座心安的小岛。
兄长陆川对这个不幸的漂泊者竭尽所能地百般关照。陆川在基建兵团干了一辈子,手掌粗糙得像老黄葛树皮,他并不懂弟弟在成都丢掉的仕途意味着什么,他只知道那是他的亲兄弟。
孩子们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叔叔,也很亲近他。兄长陆川有三个孩子,老大陆花十五岁,已经到了要去配给站领生存点的年纪;老二涛儿就是刚才那个男孩;最小的小波才七岁,一双大眼睛十分可爱。
陆花会安慰叔叔,涛儿会和叔叔玩,小波会跟叔叔撒娇。陆丰靠在茶室的窗边,听着陆花坐在仓库石阶上唱着歌,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。他被涛儿叫出去钓鱼,一边垂钓,一边昏昏欲睡。他当了小波的坐骑,在屋里绕着圈儿地爬来爬去,小波让他学马嘶,他却叫得像头牛,小波很是不开心,全家人却捧腹大笑。
第二天陆丰正在家里收拾从益都带来的行李,一声尖锐的怪叫突然从对门响起。
“哈!整成这个死样子咯!衣服皱得像咸菜!”
陆丰吃了一吓,赶忙抬起头。只见一张凸颧骨,薄嘴唇,的女人的脸伸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油腻的纠察背心,两手背在身后,两条干瘪的腿张开着,活像一个细脚伶仃的旧式圆规。
陆丰一脸愕然。
“咋个,不认得咯?你当年去益都考那个劳什子学院,还是老娘给你签的离境条子咧!”
他愈加愕然了。幸而兄长陆川从里屋出来,嗡声说:
“他在外多年,哪儿还记得到嘛。你应该还有印象撒,”兄长转向他,“这是斜对门配给站的杨二嫂,以前在磨坊管发粮的”
哦,他记得了。孩童时候,在斜对门的磨坊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,因她在那荒年里总能匀出几两细粮,据点里的人私下都叫她“磨坊菩萨”。那时她脸上还没这么多苦相,颧骨没这么高,也没这样的咄咄逼人。那时人说:因为有她在,那个磨坊的生存点总是结算得最快的。
杨二嫂显出极度鄙夷的神色,仿佛嗤笑中夏人不知道生委会似的,冷笑说:
“忘了哇?硬是贵人眼高哦,进了城,连咱们这些泥腿子保甲都不认得咯,打个照面都要装怪……”
“哪有这事……我……”陆丰心头虚得紧,下意识地站起来想打个招呼。
“那么,我对你讲。陆部长,你现在阔咯,回咱们这种穷沟沟,还要这些烂纸烂笔干啥子嘛?那叠稿纸,还有这支钢笔,干脆让我拿走算了。我家震宇,正缺这些玩意儿去混个文职生存点,也算你带带后辈撒。”
“我哪里阔嘛。我这回是……被免了职,这些是我最后的……”
“哎呀呀,你当了二十年大官,还说不阔?哪个不晓得你在益都住的是恒温房,吃的是特供肉。现在还在那儿装啥子穷嘛?吓,啥子都瞒不过老娘。你们这些读书人,心肠硬是九曲十八弯,鬼得很!”
他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,闭上嘴,哑起嗓子站在那儿。
“哎呀哎呀,硬是越有钱越抠搜,越抠搜就越有钱……”
“圆规”一面愤愤地回转身,一面絮絮地念叨,慢慢向外走。临出门时,她那如鹰爪般的手顺便一捞,将放在桌上的一包益都产的劣质卷烟塞进了宽大的裤腰里,大摇大摆地出去了。
此后,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陆丰。他这样地应酬过了三四天。
空闲之余,他教陆花和涛儿读些诗歌,指导他们学一些粗浅的数学和作文。由此,兄长提出,孩子们光是玩耍嬉戏,将来也没什么出息,不如把他们召集过来,办个私塾,于人于己都大有裨益。
在极力劝说下,陆丰同意了,也暗自高兴。比起刚回来那会儿,整日无所事事,已让他感到百无聊赖。而且,终日的游手好闲,不劳而获地吃白食,对他自是一种痛苦。
他在那无尽的安心里,浑浑噩噩地消磨了一段时光,转眼一个月过去了。现在陆丰再听陆花唱歌,已不只是一味地打瞌睡了。星光璀璨的秋夜,他由陆花相伴,又来到了那条溪流边散步,听着陆花哀怨低婉地吟唱,他那颗颓丧的心,好像微微有了一丝跃动。他觉得,与其这样整天安闲自在地混日子,倒不如像过去那样,无论失败还是苦闷,都该全力以赴地做点儿事情,这样活着才有意义。
“守青鬼”的预言,也就说到这里。接下来,是“鬼”预言里遗漏的部分,也是陆丰的命运。
那一日,兄长陆川和其他一些人,正在为开设私塾做准备。他们借来居委会的演武场,权作教室。这个演武场,长九米,宽七米,铺着地板。陆丰上小学时,放学回家的路上,总会和朋友们玩生存搏斗的游戏。
人们四处张罗,凑齐了二十来个学生可用的桌椅。有的是从村公所库房里找来的,有的是从小学仓库旮旯里翻出的,大家把那些坏得不能用的东西认真修理了一番,总算可以凑合用了。
次日便是开学大典。陆丰无不亲力亲为,就连演说稿都已拟好。那一天,老据点的屋里,平添了很多欢声笑语,就连往日寂静的杉林附近也一反常态,热闹了起来。
为了叔叔,陆花决定亲自上阵,献唱国歌。涛儿因为叔叔要做先生,这两三天在学校里也颇为神气。只有小波,对周围人在忙乎什么,是一无所知。
那一晚,陆丰为次日的大典,做最后的收尾,又去了趟居委会的演练场。可就在回家途中,他突然想去河边走走。
月色清明,城山脚下,大河急转而去,崖上只见陆丰一人,独自追随着自己的身影,行走在野草丛生的山间小路上。
出了小路,便是墓地。坟茔累累,连绵在山崖边略高一些的地方,月光下,显得异常清冷惨淡。陆丰穿行其间,再爬上去一段,又是数十个青冢并排安放着。一棵小松树下,有一个很小的坟头,陆丰站住了脚。
这是“昝彪之墓”,是七年前死去的“守青鬼”的长眠之地。
陆丰在昝彪的墓前坐了下来,他抬起头,仰望着茫茫苍空。“守青鬼”并不认识现在的陆丰,陆丰自然也不知道“守青鬼”当年的预言。
河雾正从岷江的河床上升腾而起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湿冷。陆丰在水闸那阴森的剪影下,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那人蹲在闸门的阴影里,手拿着一根磨尖的铁钎,正费力地从闸门缝隙里抠出一些干结的油垢——那是据点里默许的“黑燃料”,能让家里的炉火多燃上半个时辰。
陆丰停住了脚步。那脊背弯曲的弧度,让他产生了一种熟悉的亲近感。
“……满仓?”
声音很轻,像一粒石子掉进泥潭,没激起半点涟漪。
蹲着的人僵住了。他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先将那一小块油垢塞进腰间的破布袋里,然后才缓缓转过身。
满仓站了起来,嘴唇动了动。那双浑浊的眼里跳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,但随即那火就熄灭了——因为他看见陆丰那双破了口的皮鞋,以及那副即便在雾气里也掩盖不住的、被体制嚼碎后再吐出来的丧气。
“阿丰……”
没有“部长”,也没有“老爷”。这个二十年前的名字被他从喉咙里硬挤出来。
陆丰点了一下头,想说的话有很多,但又似乎被什么挡着似的,单在脑海里回旋,吐不出口。
两个人就这样蹲在闸门的基座上,像二十年前在河边摸鱼那样。满仓掏出一杆劣质的烟管,递过去。陆丰摆摆手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配给券,卷了点碎烟末。火星子在雾里一明一暗,映照着两张沧桑的脸。
沉默了很久。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舒坦,而是一种被绝对生存压力压扁了的沉默。
“满仓,我那天去过你屋头咯,房子变了样没认出来,也就没敢往里头走……刚才那个在天井倒水的娃儿,是叫平安哇?”
“嗯,是叫平安。他妈取的名,说是只要能平平安安活下去,比啥子都强。”
“嗯。”陆丰应了一声,嗓子里像塞了团带刺的棉花。
满仓把头埋得更深了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一种卑微:
“平安他妈……肺被矿粉锈穿了。在家里吃药。”满仓盯着脚下的铁轨,声音很低,“明天送娃儿去你那儿,生存点……我下个月补齐。”
“说这些干啥子。”陆丰转过脸,不忍心再看那双浑浊的眼睛,“先送过来,认字要紧。”
又过了很久,陆丰忽然抬起头,看了满仓一眼。
他背是驼的,眼神是钝的,像冬天结冰的江面下头那种死水。陆丰忽然打了个寒颤。他惊恐地意识到:自己也是这样的。
满仓没看他。他盯着地上的烟灰,忽然说了一句:
“你也不容易。”
几个字,不轻不重地压垮了归乡的游子。
陆丰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他赶紧低头,装作被烟熏了眼。
满仓站起来,拍了拍纠察背心上的灰。
“走啊?回去睡了,明天……还得开课。”
“走。”
满仓走了五步,停下来,没回头:“保重。”
陆丰站立未动:“你也保重。”
河雾把烟味冲散了。满仓那缩头缩脑、在生存边缘徘徊的背影越来越小。陆丰站在原地,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幻灭。
陆丰久久的俯瞰着滔滔大河,又凝视了一会儿家乡的景色,俄而发出了一声叹息。他好像已经筋疲力尽了。他已经没有了动力。开设私塾这件事在他看来,已经没有了任何色彩。
山河月色,依然故我。曾经的故人,有几位就葬在这里。此时,陆丰深深地感到,他的生涯,很快就要汇入大海了。他和死亡,只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。
陆丰平静地站起身,走下了河岸。他沿着河水,踉跄着往下游走去。
月洒清辉,河面上映出城山漆黑的倒影。河流堆积处,水光如镜,浅滩上,波光映月,碎银般闪闪发亮。陆丰恍如梦境,沿着河水继续走了下去。
一艘小舟系在岸边。陆丰踏上船,解开缆绳,拿起了桨。论水上功夫,以前会的那几招还没有忘记。小船顺流而下,驶向了河心。
极目远眺,溶溶月色融秋水,薄薄轻雾起沉浮,如梦如幻。陆丰注目远望,继续划着桨。小船顺风驶去,河雾渐行渐远。河水的尽头,便是无尽的海。
陆丰再也没有回来。为此,最难过的,当然是陆花和涛儿。